在知識與情感之間 — 讀書會做為女性的方法

文|吳虹霏

在藝術的種種實踐中,常見對大量知識的吸取與轉化,在先前文章〈引用的女性政治〉(參閱《藝術家》588期)中,我藉克萊兒.畢莎普(Claire Bishop)之文章探究「研究型藝術」(research based art)、歷史和知識的建構與傳遞的交織關係,進而闡述「引用」關於道德、抵抗,以及更積極的連結與團結意義。本文即欲延續該篇文末的提問:「在成為藝術『之外』與『之後』,是否有發展成真正社群的可能──一種可以彼此依賴信任、可以發展並持續下去的情誼?」並以「讀書會」鬆散的社群連結形式,來檢視這個提問可能的方法之一。

這篇文章就筆者近期的研究關注與群體實驗嘗試,以兩個案例研究和訪談,回應讀書會做為知識生產與連結的基礎設施的價值,並討論其價值衡量的可能及不可能。這些案例的選擇充滿個人性,皆是筆者參與過並深受啟發的讀書活動,背後的書寫動機是自己常質問自己的:為何讀書,所學何物?明瞭自己享受獨行的摸索也依賴共同激盪和陪伴,因而願意背負在其中(藝術圈中?)時間心力的投入與產出的不成比例,而另一方面,也留意知識表面下的道德張力與權力結構的不平等,如何卸下、超越這些慣性與系統框架,終能學以致用、知行合一?

The FEELed Lab

The FEELed Lab自2021年於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省的基洛納(Kelowna)Syilx族「未割讓的土地」(unceded territory)緩緩啟動,其組織名稱玩味著田野(Field)與感受(Feel),回應重視合作與跨領域的實驗意圖,並在其中以女性、反殖民、反種族、酷兒與殘疾的視角思考環境變遷。實驗室的概念奠基於主要推手阿斯特里達.奈伊瑪尼斯(Astrida Neimanis)所稱的「水女性主義」(hydrofeminism)道德觀,同時也開放與學者、行動者、藝術家與傳統知識擁有者以不同方式加入討論。其核心問題是:「女性主義環境人文的研究在這個特定脈絡的操作上是什麼樣貌?『學術研究』如何可以成為一個生產基地,讓女性主義、反種族主義、反殖民、酷兒、『殘』與『跨』的觀點可以加深我們對於氣候危機在地體現的樣貌與方式的理解?」

The FEELed Lab舉辦一系列的聚會(gathering)讓答案浮現。其中,每個月舉辦的線上「沿岸聆聽會」(Littoral Listening)試圖翻轉讀書會對閱讀與表達的過分聚集,鼓勵將關注放在聆聽他者。在過去的活動中,參與者一起讀阿歷克希絲.保琳.岡布斯(Alexis Pauline Gumbs)的著作,討論「我們」、性生態(sex ecologies),談詩與那些不明所以但動人的編註(marginalia),談過渡地帶、植物與人、陰影等主題。每次的活動會有圍繞在該主題的推薦閱讀,除了受惠於那些豐富聰慧的文本,也能從聆聽會的進行氛圍,感受這些原本位處書頁間的概念,慢慢聚集成為聆聽者們在線上共同創造的,一個可以自在分享、不語、沉思、做夢等種種不同狀態交會的空間。

其二是「Fringe Natures」,以不定時的戶外實體活動,回應實驗室對所在的環境與它的關係的重視,鼓勵認真向所在之處學習。「Fringe」(邊緣)除了指涉實驗室位處的沿岸自然,也隱喻做為主流研究的「邊緣」,進而鼓勵看待在地知識的新視角,與可能建立的新世界。過去活動包括:休息、森林營火下吃喝、攝影、版畫、地衣讀詩、夏至野花製衣、填字遊戲、聆聽融雪的散步、冬夜獻祭黑暗、「散步工作坊」(walkshop)與朗讀美國作曲家寶琳.奧利維洛(Pauline Oliveros)的《深度聆聽》(Deep Listening)。

其三是種種無法被歸類的即興活動,穿插著學術界的人與事的到訪而傳播的研討會、工作坊(包含筆者參與的夏日學校),以及變裝表演、多物種變裝、手藝工作坊,也有每週的靜態讀書寫字聚會,和討論安撫氣候帶來的種種情緒。在這麼多「非正式」的聚會中,我感受The FEELed Lab可以是歡樂的派對,也可以是允許眼淚的避難所,歡迎鑽進書本、赤腳奔跑,也包容離席、取消或自由來去,這些都遠遠超過我們對一個學術機構所能給予的研究「資源」的想像。

在一場小誌製作工作坊中,The FEELed Lab的研究團隊和一起參與研究的「實驗室之友」們催生Fringe Natures的小誌,其中一段敘述寫著:「我們沒有既定的路徑,我們的研究就是進行中的練習,練習去感受與體現,如何和彼此與我們身處之地同在(be with)並對其敞開(open to)。」在詹姆斯.嘉蒂納(James Gardiner)、海莉.辛格(Hayley Singer)、珍妮佛.漢彌頓(Jennifer Hamilton)、奈伊瑪尼斯與敏迪.布萊斯(Mindy Blaise)合著的文章〈讀書會做為女性主義環境人文的方法〉(Reading Group as Method for Feminist Environmental Humanities)中,直白點出女性主義環境人文與傳統環境人文學科的顯著不同:不像後者位處一個已被劃下規矩的領地,女性主義環境人文傾力在多個已蓋棺論定的研究領域挑戰既定的概念,以捍衛其向父權體系、白種優先主義、殖民與有用主義等權力結構抗衡的意志。然而,這樣反文化的研究企圖缺少被明確定義的目標與關注的範圍,也表示難以奠定新型的教學計畫、進而確保研究職位,更不用說在激烈的經費爭取間脫穎而出。

對時常在追尋知識路上迷途的我而言,The FEELed Lab對於研究的態度最值得學習之處,是能傳遞許多被忽視、忽略的文本,同時又適度地逼使你去面對開放那些不明所以、尚無明確路徑甚至有點不舒適的方向,而此珍貴的多樣性正因其位處主流學術系統中的荒野──當知識的生產與走向無法用既定方法馴化及測量,這些實驗的價值何在?這些智慧在這個燃燒中的世界是否被認定為過於飄渺?

從《水體們》到「恐龍讀書會」

〈讀書會做為女性主義環境人文的方法〉文章反映了女性主義環境人文的(半)學術讀書會面臨的困境,在遙遠的地球另一端,落在學術或學術荒野之外的,是另一片混沌的江湖,那裡蓬勃長著被大量生產、快速流通的藝術,跟不上或是對此遲疑的人,於是逐水草而居,在遊牧與求生的間隙偶有相遇,也偶爾同行。筆者近年近身參與與觀察最密切的讀書會,並不隸屬某個已成立的學術團體/計畫,也沒有固定單一的模式、進程,是當奈伊瑪尼斯著作《水體們:後人類女性主義現象學》(Bodies of Water: Posthuman Feminist Phenomenology,以下簡稱《水體們》)飄洋過海地到來,與這裡的土地、時機、人類交會後的一系列生成與變化,迄今持續沉積與風化著。

時機或許是一個有機事件萌芽與否最重要的材料。一開始是2021年年底吳礽喻對《水體們》的翻譯,吸引了甫從紐約結束駐村的徐詩雨的注意,當時她正在籌備的鳳甲美術館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也受到疫情影響延後,兩人決定一起發起對這本書的校對與讀書會。而一場關注環境的讀書行動不會獨立於土地而生長,2021年衝擊台灣的百年大旱,讓徐詩雨更切身理解水與其物質性,也讓當時正在進行「作浪」展覽的前置研究,因而也加入《水體們》讀書會的我,有了在理論與現實之間參照的切入點。

《水體們》讀書會 session #2
2023年4月12日,謝一誼導讀《水體們:後人類女性主義現象學》第3章〈似漁的狡猾開始〉。(圖版提供:吳礽喻)

談到展覽,那幾乎是在藝術江湖中最具生產效力與推動驅力的,也幾乎是不可撼動的成果形式,往往讓那些過程與路徑在更早之前被回推而設定。《水體們》讀書會的幾次經驗反而讓徐詩雨認為,讀書會的形式很適合在展覽延期而「多出來」的時間裡,做為一起和參與者激盪關於展覽(無論是主題或是作品)的一些想法的機會,因此規畫了一系列「恐龍的顏色是愛中國」系列讀書會,除了閱讀文本凱倫.巴拉德(Karen Barad)為《第十三屆卡塞爾文件展:一百份筆記,一百種思維》(dOCUMENTA (13): 100 notes 100 thoughts)寫的《如何衡量空無?無限、潛存與正義》(What Is the Measure of Nothingness? Infinity, Virtuality, Justice)、《水體們》,以及台灣觀眾比較熟悉的《末日松茸:資本主義廢墟世界中的生活可能》作者羅安清(Anna Tsing)的相關文章,也有唐娜.哈洛薇(Donna Haraway)的〈泰迪熊父權政治〉(Teddy Bear Patriarchy)與鍾佳陵還在製作中的紀錄片放映、座談,甚至著色活動等混合型的活動。「除了策展人可以透過這樣的讀書會學習,也希望透過讀書會吸引對這些文本所傳遞的知識有所好奇的觀眾,讓他們可以有機會好好地與這些文本相處,並彼此討論。」徐詩雨這麼說。

讀書會 session #4:羅安清〈當我們所研究的東西呼應彼此〉
鳳甲美術館第8屆國際錄像藝術展徵件期間,策展人徐詩雨及葉佳蓉安排一系列暖身活動,包括影片放映、共讀及塗鴉。2023年6月18日,謝一誼導讀人類學家羅安清收錄在2018年第12屆歐洲聲言展出版合輯中的〈當我們所研究的東西呼應彼此。「物質」拆箱工具〉(When the Things We Study Respond to Each Other: Tools for Unpacking “The Material”)。(圖版提供:吳礽喻)

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展覽徵件的主題因此在一系列的讀書會後收斂到「關照」這個徵件題目上,收穫的還有一份小誌,收錄著也是讀書會參與學員吳礽喻所繪的圖象紀錄,與眾學員的文字貢獻節錄,而後,再長成「生/活在一起」展覽。台灣國際錄像藝術展的成形之路,讓筆者看到自主性與目的性、必然與偶然的彼此滋養轉化,甚至顛覆的可能。至於讀書會中生產的知識,徐詩雨抱持著開放的態度:「不得不說讀書會進入的門檻比較高,能不能轉化成生活中的智慧,可能要看真正觸動每個參與者的點是什麼?我相信有來參加讀書會的人看到去年最後呈現的『生/活在一起』,感受到的東西可能會很不一樣?」

回想那一段時日,在早已模糊了知識與情感界線的日子,穿梭在兩個同源卻不同流向的讀書會之間,一個是寥寥三兩個熟悉朋友幾乎沒有組織地線上談天,穿插著文字的朗讀和概念討論,另一個有著機構公眾活動的樣貌與讓你感到知識負重的環境,偶爾的感受性或小互動試著拉近陌生參與者之間的距離,這期間長出的無論是什麼,也滋養、滲透著始終變動的自己與環境。在我們各自生產了一場展覽之後,吳礽喻也多了一個照護員的身分,與徐詩雨組成雙人組「軟爛」,隨後為筆者發起的「引用吧」注入研究、翻譯、工作坊的養分,至今,江湖似乎悄悄改變了也或許沒有,我們繼續遊牧,各自,也偶爾一起。

縱橫的女性概念

奈伊瑪尼斯等人在文中衡量讀書會效益時,在傳統的質性數據分析邀請讀書會參與者分享經驗,透過他們的回饋得出以下在教學、研究、藝術或行動操作,與日常活動上的受惠:1.生產新知識、讓其分享流動;2.田野與社群的搭建;3.對新自由主義的抵抗;4.多刺的道德協商之處。

而他們不止步於這些肯定而明亮的評斷,更進一步提出「縱橫詩學」(transversal poetics)的方法,探向更隱晦與困難之處。縱橫的女性概念(Transversal Feminism)原本由關注移民歸屬的學者妮拉.尤瓦爾.戴維斯(Nira Yuval Davis)提出,以做為對同化政治的替代取徑,後由羅希.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提出「縱橫後人文學科」(Transversal Posthumanities),以新物質理論框架辨認出後人文中的利益導向、認知資本主義的知識生產,從而導向社群驅動的、非利益導向的少數知識。

他們對「縱橫」的應用是,在參與者回饋的文字篇幅中隨機畫一條線,再將這條線經過的字詞以短詩串起來,「將看似不相關的事物拉在一起、創造新的連結」。儘管截線是武斷的,但也是這樣的武斷幫助超越已知、照亮邊緣的或不愛、不願指認的張力。如同奈伊瑪尼斯畫下的那條線的末段經過一大塊空白無字的荒野,帶她看見自己並不總是願意承認的,這些圍繞身旁的夥伴,大多數總是白人。

文末,讓我借用凡妮莎.馬查多.德.奧利維拉(Vanessa Machado de Oliveira)在其著作《臨終關懷現代性:正視人類錯誤與其對社會行動主義之影響》(Hospicing Modernity: Facing Humanity’s Wrongs and the Implications for Social Activism)提出的「4H」概念,練習面向對我而言最困難的部分:謙虛(humility)、誠實(h o n e s t y)、幽默(humor)、超反身性(hyper-self-reflexivity)。

在徜徉知識的荒野或江湖時,得以遇見的,我們總能互相取暖,那些不得遇見的,也一直以各種方式與我交會,試圖幫助我們卸下麻木我們感知、遮蔽我們視線的種種自大、自我欺騙、過於執著緊抓的、卸責的。與其問所學何用,或許更該放下自以為的知識分享傳遞、對社會的可能貢獻,因為這一切很可能對他者皆無用;與其問若沒有最終的成果,過程能否成形,或許更該問的是,在這樣的自我剝削與利益共謀關係中,我們是否真正歡樂過,而又還有哪些角落仍未見光。

當我們有能力感受這些無數的交會,如此不同的個體生命既可以彼此照亮,也提醒我們謹記著:若不是他者留下的文字與故事,我們無法獨立寫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