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與關係的不舒適地帶與半透明可能 — munus讀書會的探索與實踐

文|吳虹霏

2024年春季,筆者發起的「引用吧」,因本事藝術的三樓夾層空間收回,實體的展覽型態告一段落,轉以發展出版、國際交流與工作坊的形式,緩慢繼續的同時,也深知這樣的探索與學習僅是起步。而引用吧對應著休息、療癒、殘疾與氣候正義等概念的計畫,映照出交織的現代性系統問題,讓任何單一敘事與解方都顯然無效。在研究、翻譯、書寫、討論、遊戲的過程中,對集體知識生產與傳遞的興趣漸漸萌生,於是邀請曾參與引用吧的合作者,加入下一階段的計畫——探索「集體療癒」的可能與不可能。

這項操作背後的實驗意圖是建立長期有能動性的社群,而非一個須仰賴成果驅動、依循線性計畫時間的「執行團隊」。主題的設定則是極具社會企圖的,「在這個因戰爭、衝突、壓迫與災害而充滿分歧與創傷的世界,我們可以透過『同在一起』學習什麼關於療癒的智慧?」由此再連結到「藝術何用」的大哉問;因而,我們不追逐新知識的生產,而是透過集體療癒的探索回返引用吧側重關照與正義的女性主義環境人文精神,與羅西.布雷朵蒂(Rosi Braidotti)提倡之「非利益導向的另類知識」的初衷,試圖體現「知行合一」的可能。

於是就這麼開啟了為期一年,集體研究伴隨著社會田野實踐的全新嘗試,在文本研讀與關係經驗所激盪出的思想與感受中,往復參照辨證,在似乎又到了一個階段結束的此刻,以此文盤點過往的豐盛收穫、啟發,與可能繼續前行的方向。

munus當代療癒研究與讀書社群

在以讀書會的集體型態做為方法、當代療癒做為主題的設定下,「軟爛」、鄭亭亭、李溦溦與許祐綸等四位/組成員和筆者各自提出在一年期間內想要探討的命題或閱讀的文本,並各自組隊、發展讀書會進行的頻率與方式,成員亦可在各組讀書會中游移、自由參加,研究的階段性成果設定為須具公眾性並可傳遞流通,形式不限。

軟爛為引用吧在2023年期間最密切合作的夥伴,兩位成員在去年都各自邁向重要的新階段──徐詩雨當了母親,吳礽喻則是開始照護員的工作,同時進行筋膜、瑜珈的證照學習。「水體基礎設施:筋膜作為生態與基礎建設樞紐的隱喻」將兩人在近年對於「水體」與後人類女性主義的學術文字翻譯及討論工作,更實際地體現在吳礽喻擔任照護員的工作空間,與發起的下班後瑜珈課社區活動中,以及在夏至的一場溯溪與山中搭營煮食的小旅行。

軟爛「水體基礎設施」
軟爛「水體基礎設施:筋膜作為生態與基礎建設樞紐的隱喻」,成員:吳礽喻、徐詩雨、李溦溦、吳虹霏以及瑜珈班的成員。做「水體基礎設施」提案時,吳礽喻想嘗試不同的好玩呈現方法,靈感來自與筆者一起參加由The FEELed Lab舉辦的「listening and attuning」夏日學校時,成員Laura播放Subwoolfer〈給那匹狼一根香蕉〉在Eurovision歌曲比賽的表演片段,一群穿著黃色緊身衣和西裝的蒙面人在跳舞。
吳礽喻帶領的夏至瑜珈動作圖示
吳礽喻帶領的夏至瑜珈動作圖示。(繪圖:吳礽喻)

鄭亭亭是讀書社群中唯一具創作身分的,其參與引用吧第三季的「Zoë」計畫延續其長期研究的移民、心理健康與講演行動(Speech Act)。此次籌組的「以翻譯做為方法」從《日常運動》的文本出發,以翻譯其書寫做為自身療癒為引,討論此方法的集體擴散可能。參與成員皆是有翻譯經驗的藝文工作者,每位提出與「社會運動/社會狀況」和「心理健康/療癒」相關、有興趣翻譯的文章,翻譯成果則以小誌形式,在今年5月的「munus I:希瑪利.辛格.索恩:靜態山域」展覽現場進行發表與討論。

鄭亭亭「以翻譯做為方法」
鄭亭亭「以翻譯做為方法」讀書會
鄭亭亭「以翻譯做為方法」,成員:鄭亭亭、徐詩雨、李溦溦、吳虹霏、蔡孟璇。

藝評人李溦溦做為引用吧刊物《飲用報》編輯,也是「munus」計畫中參與共同討論與對話最密集的一位。李溦溦提出《惡靈抓住你,你就倒下》的跨域讀書會,以一個在美苗族移民因截然不同的醫療系統、信仰與社會制度引起的衝突為引,探討「帶著控制、解析與征服慾的主流醫學體系如何形塑我們理解傷痛的方式?有哪些不同的信仰對身體、疾病與療癒的理解被忽視?有哪些能夠容納另類療癒方式的想像可以被重新搭建?」李溦溦邀集來自台灣、香港、馬來西亞的治療師、牧師、社會運動與飲食業者等多元領域的成員,是領域跨度最大的一組,期間發起參訪、聚會與一場家族排列的工作坊。

策展人許祐綸參與過引用吧的數場活動,曾經進行過集體/藝術團體(collective)的研究,也是筆者在竹圍工作室的老戰友與生存互助會成員。受到引用吧讀本《一個關於床的去殖民女性認識論》的書寫形式,以及至親患病與自身對恐懼拉鋸經驗的啟發,許祐綸提出的「越境者與其他─關於殘疾、疼痛、傷病,與(不)療癒的可能」嘗試發展一個創作性閱讀團體,探索詩做為跳躍時空連結的可能。平均每一個半月一次的線上讀詩會,由成員各自依據自身生活狀態發想選詩與帶讀,除了不同國家與詩體的文本,也納入各自的文字創作,逐漸構成遠距陪伴與支持的親密聯結。

筆者選擇的書籍《臨終關懷現代性:正視人類錯誤與其對社會行動主義之影響》(Hospicing Modernity: Facing Humanity’s Wrongs and the Implications for Social Activism)源自策展人朋友露其雅.皮耶特羅烏斯第(Lucia Pietroiusti)的推薦閱讀,為後續的策展計畫奠定了重要基礎。書中提出的核心挑戰:面對困難、絕望與末日,我們該如何負責並卸下對現代性的依賴,共同面對我們所知世界的終結,以實現集體療癒?這場讀書會加入的成員是吳礽喻與李溦溦,其討論有時在線上、有時穿插在彼此的活動中,有時則在河畔邊輕鬆地與閒談並行。而獨自閱讀的時間,也成為筆者在頻繁聚會之餘,回歸個人獨立研究的一種沉澱與休息。

《臨終關懷現代性》讀書筆記
《臨終關懷現代性:正視人類錯誤與其對社會行動主義之影響》讀書筆記(繪圖:吳礽喻)
with/out modernity cards 牌卡
吳礽喻兩度參與The FEELed Lab夏日學校,抽到的「with/out modernity cards」牌卡即為《臨終關懷現代性:正視人類錯誤與其對社會行動主義之影響》一書作者凡妮莎.馬查多.德.奧利維拉(Vanessa Machado de Oliveira)所參與的團隊「邁向解殖化的未來」(Gesturing Towards Decolonial Futures)設計。(攝影:吳礽喻)

流動關係與少數知識

也許我們可以分享工作──當我筋疲力竭時,你會為我接手,如此再如此,我們分擔勞動,讓愛倍增。這樣,我們開始動搖清晰可見的建築。

——希瑪利.辛格.索恩(Himali Singh Soin),《半透明宣言》

在近一年的期間,munus以獨立與團體並進的雙軌模式,除了研讀、討論關於當代治癒主題的書籍與讀本,同時也對「集體」及「集體方法」本身進行探究。過程中,筆者曾考慮邀請讀書會成員共同策畫展覽,甚至最後組成一個藝術團體。然而回顧這個未能實現的目標,發現原因早已存在於讀書會最初的成員組成與特性中──每位成員在身分、關注議題與研究方法上都高度相異且保有自主性。例如,曾有夥伴提出,若將展覽做為成果來框架這個流動的學習過程,勢必會影響過程中的創造性,並使讀書會失去做為跳脫日常生產機制「逃逸出口」的意義。因此,在維繫這個學習社群時,我們更傾向於維持其自由與流動性,讓小團體中的成員更像是分散的個體,而非緊密團聚的實體。

讀書會激盪的另類知識與靈光,流傳在讀書會成員之間,偶爾透過小誌與工作坊等活動涓涓細流般向外溢出,鼓勵參與者自在地對話與交換,這種介於親密與公眾之間,非權威型的陰性知識應如何看待?仰賴社群自發驅動的、非利益導向的少數知識,又該如何維繫可延續的動能?

一個社群的動能在計畫與不可預期之間消長。在僅有一年期間、以當代療癒為主題的框架設定下,過度開放、太多可能性帶來的面貌模糊與不確定性,為此付出的溝通時間和心力遠遠超乎獨立研究一個確定子題,也帶給筆者與夥伴耗竭和不安感。筆者對此的學習是,應該在一開始就建立盡可能具體的成果指引,但允許路徑是充滿各種可能的,並且自己在獨立與集體的兩種模式切換下,應更善於管理時間,在游動中定錨,而不致迷航。

幾乎是同一時間,藝術場域外的社會田野也為筆者開啟一條嶄新的學習之路。近期立法院的擴權事件點燃了公民社會大規模的罷免運動,筆者有幸參與其中,得以與各行各業因共同價值的志工們相遇、合作,近距離聆聽不同的聲音,理解當中的多元與複雜性。這段珍貴的經歷不僅擴充了熟悉但受限的「藝文界同溫層」,也具體體現了這一年的療癒社群的所讀所學,彼此相互映照與啟發以朝向「知行合一」。

munus:一場緩慢的藝術社會行動

是時候分享munus這個計畫名稱的由來,它是一個古老的拉丁字詞,是禮物也是稅賦,是獲得也是給予,是彼此之間交換的、動態的關係。筆者特別感興趣的是,它是社群(community)與免疫(immunity)的共同字根,象徵一個群體為了安全與健康地生活著所須付出的努力,也讓筆者聯想到在過去兩年多來,面對知識與關係的不舒適地帶所獲得的珍貴學習。

「munus I:希瑪利.辛格.索恩:靜態山域」與「munus II:免疫與社群的當代治癒術」兩檔展覽則恰好對應筆者這幾年探索的生態女性主義與社會的雙軸線,看似很不同的切入點與展覽型態,卻都是對藝術的影響力的多年探問,也指引了未來持續努力的方向──其一是,藝術如何幫助我們想像共同療癒的可能性?在那之前我們如何面對集體文化的疾病/不安?其二是,藝術如何回應這個充滿分歧與衝突的社會,團結是可能的嗎?

munus編輯台於munus II展覽現場
munus編輯台於munus II展覽現場
讀書會以「munus編輯台」形式於「munus II:免疫與社群的當代治癒術」展覽現場的呈現。規畫:徐詩雨。(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