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虹霏
在克萊兒.畢莎普(Claire Bishop)2023年引起藝術圈熱議的文章〈資訊過載〉(Information Overload)中,深度闡述了愈趨常見的「研究型藝術」(research based art)的演進,以及其與數位科技的發展、歷史和知識的建構與傳遞的交織關係。文末,畢莎普舉安娜.波希桂安(Anna Boghiguian)2015年作品〈鹽商〉為例,認為其成功地將研究內化、具身化,而無需以美學或個人藝術特質做為交換,這讓我想起近兩年探索中的「引用」方法。當所謂研究型藝術,欲與女性主義和後殖民理論並肩致力於去中心化與反知識的權威及宰制之時,引用的女性政治,除了讓作品/展覽不致落於超量的資訊或檔案再現,體現個人對引用源頭的關係與啟發外,更是有關於道德、抵抗,以及更積極的連結與團結意義。
權力、抵抗與知識生產
莎拉.阿赫米德(Sarah Ahmed)在2017的《過一種女性主義者的生活》(Living a Feminist Life)中提醒我們「引用」所反映的價值選擇與權力關係,意即,我們應留意知識的建構與傳播背後,習以為常的結構和系統性不公。在其眼中,「引用」是「我們如何肯認我們所虧欠的,也就是那些先於我們來到此處的,以及那些在迷途之時,為我們指路的」。評論人許楚君在回應筆者策畫的展覽「作浪」的文章中,對於「引用的政治」(Politics of Citation)做了深刻的詮釋:「引用」不僅因此成了女性主義防禦工事的磚瓦,這份「壞名單」也將成為一份重要的索引,一則一則「引用」與它們身上攜帶著的差異,隨時裂解意圖將之收編的歷史論述。這毋寧是一種深具政治意味的抵抗行動。
就筆者的研究與實踐角度,這即是對「另類知識」的關照和學習──那些始終未被書寫、聆聽、傳遞於主流社會,卻得以在漫長的壓迫歷史中存續至今的智慧,或許正能幫助我們理解眼前衝擊著所有生命的行星級災難的複雜現實,從中找到棲身之處,共同扶持與存活。而我們如何挖掘、引用這些智慧而不致形成另一種剝削,如何找到對的語言連結彼此而不是堆砌另一堵知識高牆,這些往往是位於封閉與線型藝術生態系的生產者角色(無論是生產作品或是展覽)常需面對的自我質疑。
學術引用的種族與性別盲區,其實在更早的1991年就由女性主義學者凱蒂.金(Katie King)在她的文章〈書目和女性主義文學創作工具〉(Bibliography and a Feminist Apparatus of Literary Production)提出。她舉例1970年代晚期雷諾兒.霍夫曼(Lenore Hoffman)設計的工作坊,引導學生發起對於女性文學的集體地方性研究,其中包括挨家挨戶拜訪以找出當地隱身於文獻記載的寫詩女性。於是這份「壞名單」得以將學院體制去中心化,也讓參與的學生得以從另類的研究方法賦能於自己。凱蒂.金更指出每個研究者都是政治的介質:「要說出關於故事生產的故事,需要女性主義者投身其中,而不只是待在一個中性的觀看與分析位置。」而此種認識論的典範轉移,在當代藝術的研究中是如何被實踐?再者,當藝術家化為研究者,怎麼論定引據的價值,當其研究轉化為藝術生產,透過這所謂的「政治介質」又生產了什麼新的「知識」?
從系譜展開連結:身體做為引用
阿斯特里達.奈伊瑪尼斯(Astrida Neimanis)在其著作《水體》(Bodies of Water)中支持阿赫米德的引用政治中對於債務的肯認,並進一步提出「水性」引用政治,盼望賦予其更積極的連結與續命意義。水性引用政治,即是挖掘已然存於身體與物質之中的連結特性──每個身體都是一個獨特的引用。在身體重複書寫著、澆灌的是父母、祖先的基因,也是流經自己的環境物質,既是隱喻也是明喻。奈伊瑪尼斯認為,追蹤這樣的系譜一方面是女性的引用政治:肯認理論的債務做為一種道德的實踐,另外一方面是鼓勵思考差異與主體性──「一個當代女性主義思想的核心問題──在身體的物質性,以及其各式的孔洞性、流動、停滯點、數量上的複雜性都被納入關注的時候,能獲得有效的發展」。
水性引用政治無論是奈伊瑪尼斯所闡述的「讓邊緣化的思想系譜得以鮮活與延續」,以及「讓特定的身體們可以持續繁盛,就像水體那樣」。我試著將這些美好的可能性應用在對研究型藝術的理解,試圖突破現行專注於資訊、檔案、文字的研究模式,如果我們挖掘、投入研究的是自身的起源與債務,當向內攝取即是向外連結,那麼展現的藝術樣貌會如何不同,作品與觀者交會時的經驗可以如何更立體鮮活?
例如范加(Jes Fan)將身體抽象、彎曲的玻璃雕塑,在其中注入了他的母親的尿液、能刺激分泌乳汁的賀爾蒙、黑色素甚至是章魚的墨汁。那些原該流動的「水」猶如困頓或凝結在最後的雕塑中,乍看是藝術家在歷經著一路以來的文化離散與性別轉換的變形後的塵埃落定,卻從其透明與脆弱中透出一個被孤立異化的身體欲從中突破,在社會中同流、自在的想望。
而差異性如何能夠是連結的起點?美國藝術家凱特琳.貝里根(Caitlin Berrigan)(2009)的作品〈轉移〉中,兩位表演者透過嘴巴一口一口地互相傳接一瓶牛乳(或可能是人乳?),直到其中一人的瓶子滿了、另一個人的瓶子空了,再以口反向交換傳遞。當從生物界單向攝入、滋養我們身體的乳汁如今必須與某一個命運共同體共享與共同承擔、全面接受後再全盤付出,這件作品以極簡的語言,衝擊著我們對於身體的界線、對於禮物與債務的既定想像。
貝里根2007年的表演作品〈常見雜草的生命週期〉從傳染性疾病的閉鎖規訓,反向牽引出人與植物的跨物種連結。藝術家因罹患C型肝炎須避免與他人有血液上的接觸,而蒲公英是治療肝病的著名藥草,人體血液中的氮是維繫植物生命的重要養分。藉由抽取藝術家帶有病毒的血澆灌蒲公英,以滋養對方回報自己從中獲得的療癒。貝里根更擴大邀請參與者,抽取他們的血液以餵養蒲公英,以帶回一盆蒲公英幼苗與可飲用的蒲公英茶。
一向關注性別政治、關照與環境議題的藝術家張怡(Patty Chang)自2018年起持續發展中的〈乳債〉,大概是將奈伊瑪尼斯的水性引用政治概念落實得最深刻的作品之一。藝術家創作此件作品的原因出自快將自己壓垮的,對於政治環境、氣候變遷、家人的種種憂慮,透過書寫得到短暫抒發後,逐漸從周遭同事、友人擴張到公開招募,將蒐集到的種種憂慮書寫,交由袒露著雙乳面對鏡頭的演員們邊擠乳汁,邊朗讀出來。
〈乳債〉的作品命名源自佛教思想中對母乳的思考,每位子女都虧欠著母親哺育自己的乳汁,而我認為這件作品意義早已遠遠超過直系血親的系譜連結,特別是在知道乳汁分泌時會釋放催產素之後──一種可以激發愛、撫慰、連結等正面情緒的賀爾蒙。這些以不同語言書寫的焦慮無論尺度的大小、無論普及熟悉或是怪誕奇想,都在母親們乳汁的流淌中被驕傲地指認、朗讀,這創造了一個強大的空間,讓願意共享脆弱的人們團結。
引用做為社群建立的可能(或不可能)
在乳汁、尿液、血液、病毒與各種激素於邊界的流轉中,種種孤立特異的「我」匯流成了「我們」,那某個時刻於某一處,彼此連結成的命運共同體,而這造就了什麼可能的未來?
加拿大策展人田中麻衣子(Maiko Tanaka)的文章〈女性主義的引用方法〉(Feminist Approaches to Citation),在智性與感性與兩者交織的層面皆深刻啟發著我。文中描述一項2013年由女性主義藝廊(Feminist Art Gallery, FAG)製作的藝術計畫「FAGing it Forward」。這項計畫啟動一個引用的參與式平台,在計畫發生的空間展示了超過兩百五十個名牌,每個名牌有兩個名字:參與者與一位他想要肯認的女性。田中麻衣子認為這個計畫除了將靈感與支持之女性系譜可視化,也印證了女性藝術家社群得以產生並繁盛的多樣方法:「引用不只是肯認靈感的源頭,也是將引用的對象搭建為一個社群,以操演讓其成為存在。」並且,「與重視突出、優越與魅力的藝術界相反,FAG計畫透過引用被邊緣化的分享、勞力與支持形式,致力於交換的道德實踐。這些牆面上的名字與這個空間發生的持續中的對話,在女性於關係與支持形式的政治與道德基礎之上彼此交織,這樣的實踐不只是烏托邦的練習,而是肯認在尚無法突破資本主義運作邏輯的藝術界,對於生產的宰制與劃分之外的不同價值──FAG計畫體現了引用如何做為一個『活著』的方法學」。
在上述諸多的問題意識與欲嘗試的可能中,筆者於2023年發起的「引用吧」,與一群夥伴共同討論、書寫、創作、組織活動的過程中,探索的或許就是關於如何好好活著。去年秋季,藝術家鄭亭亭帶來的「Zoë」計畫,呈現其駐留巴黎期間,以邱妙津的《蒙馬特遺書》為文本,邀請九位當地的女性移民做為表演者朗讀書中的文字,另外也與這些表演者們的移民生活訪談,集結為一本名為「Zoë」的小冊。而引用遠非終結,在本事藝術的展出期間,鄭亭亭帶來兩場表演,她將《Zoë》改編為劇本,由公開徵集的九位在台女性移民朗讀,而同時,這些台灣女性移民的生活經驗也將被訪談、記錄,在現在與未來的某些時刻被引用下去。
當藝術家將其展演的舞台讓渡給引用他者的那些身體們,那舞台便化作一個提袋,裝盛著各式各樣的生命故事,以便攜帶到更多地方與更多人分享。即便位處不同時空,邱妙津、在巴黎的移民、在台灣的移民,與更多更多沒有臉孔和名字的群眾,都在引用當下化為存在──我們每個人都是Zoë。
在第二場「Zoë」的現場讀劇演出之後,鄭亭亭與眾表演者、觀眾圍成一桌交流,熱烈地交流對這項計畫的反思和反饋、在台灣/異鄉生活的種種,我也可以感覺到在幾場的排練下來,這些移民朋友已經發展出一種情誼,我好奇,在成為藝術「之外」與「之後」,是否有發展成真正社群的可能──一種真正可以彼此依賴信任、可以發展並持續下去的情誼?
當然,在愈來愈不可測的未來,此刻的智慧與溫暖未必能一路相伴,但田中麻衣子是這麼說的:「在我們的生命中,有這樣的特定時刻,讓這些被分享的文字中的智慧,滋養維繫著我們每個人,這一切組成一個交織著智慧與支持的源頭,讓我們得以邁向未來。」當那些來自希望、創傷、愛、孤獨彼此撞擊的細碎共鳴,在世界各地的歧視、壓迫與戰爭的巨響下,慢慢集結成強而有力的回聲,便讓一切抵抗、連結、療癒都有了可能,因此我願意相信,那會是真正豐盛,也可以同時動人的藝術。